2012年3月17日

反寓言的現實真相:高俊宏的〈烏鴉取水術〉


高俊宏  〈烏鴉取水術〉 錄像作品 2012.2 筆者自攝


一隻口渴得快死掉的烏鴉偶然間發現了一只曾經裝滿水的水瓶。當它將喙伸進瓶口時,卻發現裡面只有一點點水,遠低於它的喙可以碰到的地方。它試了一次又一次,最後仍不得不沮喪地放棄。然後他突然想到一個方法,他叼起一顆小石頭把它丟到瓶子裡。然後叼另一顆小石頭再把它丟到瓶子裡、接著叼另一顆小石頭再把它丟到瓶子裡、接著叼另一顆小石頭再把它丟到瓶子裡、接著叼另一顆石頭再把它丟到瓶子裡、接著叼另一顆石頭再把它丟到瓶子裡。最後,終於,它看到水位上升到接近他的地方,再補了幾顆碎石,它終於因解渴而得救了。

點滴累積成其術。

──〈烏鴉與水瓶〉,《伊索寓言》


1.
高俊宏的〈烏鴉取水術〉(3.4~3.31,「未來事件交易所」聯展,台北當代藝術中心)是「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匯演」的作品,內容頗為類似《伊索寓言》版的故事。這個版本的敘事結構有個很突出的特徵:「接著他叼起另一塊小石頭再把它丟進水罐裡」(Then he took another pebble and dropped it into the Pitcher.)整整重複了五次,刻意造成冗長反覆的效果。與此相應,〈烏鴉取水術〉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正題,戴著安全帽的男子進入閒置建築時,桌上已經擺好一個長筒狀的透明水瓶,接著男子離開畫面帶回一只油畫箱,開始取出其中的工具,並逐一小心地投入水中。

這些用具包括了油畫畫具(畫刀、顏料)、測量用具(捲尺、百分尺、分度尺)、電子用品(快譯通、相機、硬碟)、與其他如刨刀、螺絲起子等等。在投入水裡的過程裡,儘管可行,男子卻沒有一次把所有的東西通通倒到水裡去。他拿起每一樣東西,提起在半空停頓一下,再讓它落下,在簡單動作中,卻隱含許多強制的潛在限制與規則:工具大小必須要小於瓶口,隨著瓶內空間越來越小,工具外形的選擇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重要重要,迫使男子偶爾也要微微地偏著頭,看看是否有對準空隙。

這些都延長了「點滴累積」的意味,但〈烏鴉取水術〉也順此逐漸地翻轉了原有的寓意。在原來的寓言裡,烏鴉把小石頭投入水瓶裡,牠的機智在於以自然法則克服自然法則。到了〈烏鴉取水術〉時,男子投入水中的是一批工具,它們也是生財工具、各有不同的用途,男子卻干冒損壞的風險將它們投入水中。烏鴉的機智在此變成某種受迫的淪落,彷彿男子正掙扎在某種生存的困境中,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即使到了最後男子順利喝到水時,他對水質的讓步仍然令人驚嚇。

2.
不過,以上這個反寓言並非作品的全貌。它把這件作品當成現實的借喻,但在作品裡缺乏安置的脈絡。讓我們再把〈伊索寓言〉撿起來,故事裡的水瓶是被丢棄、是「剩餘」的。相對地,<烏鴉取水術>裡的水瓶是刻意準備的,而且水瓶的所在處,是個已經失去功能的閒置建築空間。是什麼讓藝術家捨棄了具現勞動僅僅作為為剩餘價值而奮鬥的殘酷隱喻呢?

在明顯的反寓言背後,<烏鴉取水術>其實還有一個潛在腳本(hidden transcript),意即在既定的權力關係下,受壓迫者或壓迫者各自在背地裡所進行的話語,它對立於公開腳本(public transcript),有自己的聽眾與特殊的限制。這個腳本仍然存在於投水這個冗長的過程裡。不同於〈烏鴉與水瓶〉裡外形相似的小石頭(pebble),影片中被丟進水中幾乎都是用過或堪用的畫具與工具。它們從油畫箱裡被拿出來,是男子的個人用品。當他將它們投入水瓶中,緩慢地、一個接一個、其中有以前「還在」畫圖用的畫具、有隨著接Case次數逐漸累積的工具與耗材、有譯典通,那不會是一個全然無感的過程,或許更接近於一種混合著困惑、甘苦與尷尬的個人回顧。

這當然是一種藝術主體經驗的角度──藝術家並未在作品中自我揭露,一般觀眾只大略地知道「辛苦」兩個字──但是某些人一定懂。這些人沒有固定職業,創作就像是水瓶裡的工具一樣,排徊游移在時有時無的工作機會間。身為創作者所要承擔的還不只是金錢壓力,大多時候他們悲傷地想著婚姻與家庭,對著親戚支吾著自己的工作,而這是世界除魅的代價:主流社會關係的認知不斷投射在你身上,而面對其中的藝術家形象,對金錢斤斤計較就是現實對現實的反抗。

3.
作為隱藏腳本的背景,當我凝想著影片後方的的閒置空間時,不免聯想到1990年代後期,這類空間如何成為許多藝術家的創作基地──以華山為首,這些場所現在都已經變成公共藝術政策角力的場所了。藉由「共同的生存經驗」,<烏鴉取水術>創造出由創作者共享的某種鬆散的同業連帶(band),這種連帶並不嚴苛(它不是秘密結社用的暗號),但是結合著反寓言中的現實照應,確切地扣住「創作者職業工會」這個主題的聯想。

<烏鴉取水術>的重要性在於將創作者的現實困境訴諸於作品展示時,能夠提出嚴肅的看法。他的作品裡,不存在什麼「貧窮才能創作好藝術」之類狗屁的可能性,但也不去直接談論關於「資本主義社會裡工具理性與剩餘價值對於創作者的影響」。他的適切性在於將個人的體驗以恰如其分的方式透過反寓言的方式加以變體,形塑出從創作者經驗出發的觀點。

這種創作者觀點在<烏鴉取水術>中,其最雄辯之處不在於如何「反抗」,卻在於如何「順受」,在於影片最後男人低頭喝污水的瞬間。這不是軟弱,而是標示出創作者與創作的有限性,在此藝術家神話被世界的除魅徹底地瓦解──在嚴酷的現實環境、工具理性的世界裡,要努力開出藝術的花朵,其最直接的代價就是藝術家的身體,而這,才是反寓言裡最現實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