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7日

核災與想像力的終結:吳其育的〈一號與狗〉

吳其育 一號與狗 單頻道錄像 5'17" 2011 影片出處: OKIYO on Vimeo.



1.
終於,我們知道自己離核能危機有多近了。去年日本福島核災發生時,以當地核電廠為中心,撤離範圍先是半徑20公里,後來隨著危機擴大,範圍延伸到30、40公里。反觀台灣,我們知道在台北市,除了核三廠在南部以外,以總統府為標的,距離核一廠約28公里、核二廠為24公里、核四廠,41公里,而在這個範圍裡,共有五百萬居民需要緊急撤離。台灣的核災風險除了核電本身,還要加上諱莫如深、倨傲鮮腆的官僚。我們現在知道,在台北市內就有高輻射劑量,最高可測得0.2微西弗/小時,而官方的數據則永遠在安全範圍內,超過了只要修改標準即可。我們也知道,當輻射塵飄到台灣時,政府不會告訴你。甚至萬一強烈地震與海嘯發生時,官員還可以打包票沒問題。

上面常見的敘述裡其實包括了許多數字,它之所以變得普通,部分也是因為近期的事件使這類資訊變得切身相關。相對於這種量化的敘述,吳其育在他的作品〈一號與狗〉(目前展出於「不頑之抗」聯展,2012.3.24~4.21,非常廟藝術空間)呈現了另一種質性的角度。這件作品去年在諾努客策畫的聯展中首次展出(「不可小覷:10組藝術家對能源和災難的想像策略」,2011.5.7~6.12)。如今在日本311核災過一年後重看作品,其內容似乎更增添了一份現時的陰鬱感。

2.
在製作上,〈一號與狗〉先進行實地查訪,作品最大的特色在於它呈現出某種地誌學的觀察態度,藝術家帶著攝影機前往核一廠,拍下沿途所見所聞,結束探訪後,再從中整理剪接出某種理路。其中核一廠不再只是抽象的距離、孤立的地標,而是一個具有相對地緣脈絡的地點:透過第一人稱視角鏡頭,藝術家從舊十八王公廟出發,沿著核一廠走到新十八王公廟,在陰暗的天氣裡,他看見了核電廠的排水口、提岸上的死魚以及在雨中出現的小狗,最後他走進新廟前的義犬銅像裡,試圖從先前的所聞所見,組織出一個類似鄉野傳說的故事。

影片中的場景與轉換是一連串的極端對照。一開始,我們隨著鏡頭穿過一個由鐵皮屋圍搭成的屋頂過道,這個過道就像鳥居一般,是某種通過儀式,標示著一個特殊空間的起點。旁白告訴我們「這裡是最靠近台灣最北端的海岸邊,以前好像是一座夜市…裡面有治療痠痛的專家…小貓…小狗…肉粽…還有戶外雅座」,旁白對照著卻是人去樓空的廢棄場所,徒留招牌與空的水泥磁磚灶台。接著走上雅座旁的樓梯後,映入眼簾的是舊十八王公廟前的攤販,以及不算多的遊客。然而正當觀者感覺到回到人間時,靠近街尾時,鏡頭一轉「就在小狗旁邊,我們都叫它『一號』。」核一廠就在舊廟的旁邊。

同樣的對照也見於核一廠與義犬銅像的對比,這些極端的場景變化,代表著當地快速的社會變遷。十八王公廟拜的是犬靈,過去曾經因為大家樂的關係,為廟帶來了求明牌的人潮。絡繹不絕的香客擴大了夜市的範圍,不過也影響到核電廠的周邊交通與安全,後來在1986年決定另蓋新廟,遂有新的十八王公廟與廟前的義犬銅像。這樣的熱潮現在當然已經消退,自然也帶走了夜市的盛況,不僅如此,人事的蕭條感如今更因現身的核一廠,蒙上了一層不祥的意象。廢墟與攤販不只是場所生與死的對比,位於「一號」旁,舊廟口前的攤販也是正接踵廢墟、衰敗中(decaying)的場景。

3.
在這種不祥感裡,天氣是重要成分。影片中並未將天氣當成某種主體情緒的投射──主角仍然天真地念著旁白──而是藉由水漸次強化第二組生與死的對照。潮濕多雨的天氣是北海岸的常態,然而空氣中潮濕的水氣裡彷彿多了不一樣的氣味。從這裡,影片的敘述開始以小狗為參考點。主角前進到攤販街旁的橋邊時「站在狗叫的地方往下面看,可以看見一號非常多水」映入眼前的是巨大的出水口不斷地將廢水不斷排到大海,其上還可看見骯髒的泡沫。原本是生命起源的水帶來了死亡,在鏡頭來到提岸時,許多魚的屍體橫陳在地面上「而且不只一條…還有一條…還有很多條」。

與廢水同樣可怕的還有雨水「在橋的任何地方都有許多小狗,牠們也是濕濕的,總是在下雨的時候,出現在窗戶外面。」這樣的雨,讓人想起「死神的精確度」中的死神總是在雨天裡現身,更讓我聯想到狄更生〈荒涼山莊〉裡開頭中的一小段:「煤灰自煙囪頂上降臨,化為軟黑的毛毛雨,夾雜著其中的片片煤屑,就彷彿細雪紛飛一般──讓人不難想像,這彷彿是為了太陽的滅亡而哀悼一般。」

藉由水、魚和狗間的微網絡,〈一號與狗〉呈現出核污不再只是一時一地的問題,而是一種「系統」。污染進入海水與雨水,代表著毒素已經進入了水循環裡,隨著水周流不息,更代表著它隨時可以進入食物鍊中殘害生物。所有仰賴這個系統而生的生物都無法逃避。然而相較於人類,動物們沒辦法以種種科學數據來調控、躲避,而僅能依憑生物本能來反映環境危機,他們才是第一線的受害者。

4.
當藝術家走進義犬巨型銅像裡時,他環顧四周,為銅像空洞的內裡提出了說明「因為大狗小時候吃了一號排出來的死魚…雖然他的身體是鋼鐵做成的…還是會感覺到不舒服…強烈的嘔吐,吐出了牠的頭殼,吐出了牠的下巴…連他的牙齒都一起吐出來了。」

作為抹煞生命的存在,「一號」與求財改運的十八王公廟之間,原本就具有某種戲劇性的張力。在影片最後,藝術家其實也試圖將他的觀察串成一個類似鄉野傳奇的文體,當他拾級而上來到銅像的頂端時,他告訴我們「之後…每間核電廠外面都有一間十八王公廟…每個人身邊都有一隻大狗跟小狗…牠們總是出現在天氣不好的時候…什麼也不看地,吃下不該吃的東西。」這個編造的傳說其實並不太成功:故事頗為僵直,缺乏了某種內在的活力與彈性,甚至變成反高潮的文體。它也有個沒有意外的結局:十八王公廟的犬神銅像是所有故事的終點、空洞的存在,它是死靈,就和雨中出現的流浪狗一般,徘徊在生與死的交界,根本無從施展神力。

然而,這樣的結局必須結合產製故事背後的條件與困境,方可看出其中更絕對的事物。讓我們仔細回想藝術家在銅像裡的說話風格,先前他的敘述多集中在點的觀察,甚至帶點遊戲的口吻,到了最後新增的訊息越來越少,變成急切緊密地解釋現象。這樣的改變其實不是突然發生的。在作品裡,從「一號」走到義犬銅像間的過程只有旁白簡短地提示過場,但在現實中不只要走過一條漫長的山路,而且是沿著核一廠的圍牆走。我們無法從影片裡得知作者當時的思緒轉折,然而即使不濫情地加油添醋(比如說藝術家「在路上」),終究會由他所得到的這些線索裡,發現其最終交織而成的不會是鄉野傳說,

而是事實。

「一號」的絕對性,在泯滅生命的同時,也壓倒了想像。雖然藝術家本人試圖杜撰一則鄉野傳奇,但是他的創作依從想像而生,某程度上也對傳說的力量保有某種信仰。當他進入義犬銅像裡,探查著銅像的內部時,他說「裡面什麼都沒有」,當他來到銅像頂端時,他說「有一個窗口…卻看不到任何外面的東西」。藝術家想看到什麼?或者更精確地說,他想『找』什麼呢?顯然他什麼都沒找到,唯一找到是他當下看不到,卻在他心中盤旋不去的景象:輻射水伴著雨水流入海裡,狗兒因為吃了海裡的魚而死去,而這就是讓藝術家建構的鄉野傳奇顯得無力的真正原因:面對著悠關生存的真相裡,藝術如何想像?藝術該如何想像?即使其中仍有可能性,這些意象之所以會占據主導地位的原因,我想,對福島核災後的我們,或許也不難猜想。

5.
吳其育的〈一號與狗〉在試圖進行地誌學式的考察時,最終面對的現象卻遠遠地超過科學客觀語言,以及藝術想像的承載力。值得注意的是,構成作品內容的絕對性,其背後最根本的哲學前提與其說是無神論,不如說是一種人與自然的關係。它近似於將道家的自然觀加以極端化,自然的力量不但凌駕於神靈之上,並且無涉於人文德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一旦自然的本質受到某種改變,它會毫不留情地滅絕任何反抗的事物。

在台灣的反核運動歷程裡,我們並不是第一次碰到與宗教性相關的內容,在蘭嶼反核廢運動裡,可以看到「驅逐蘭嶼惡靈」,在311反核大遊行裡,也可以看到神將陣頭帶領著遊行隊伍,浩蕩地走向總統府。然而與這些比起來,〈一號與狗〉的背後預設顯得更為陰鬱可怖。它不再關心核能如何危害「人類」,而是從動物出發,以其命運帶出與環境密切相關的絕對自然觀。這樣的觀點取消了主體,預視了末世的景象,其中被濫用的核能終於融入自然力量,在絕對裡,生物都無從脫逃、神靈無法抵禦、藝術自然更無從想像。它是死神,世界的毀滅者,而驕傲、自視甚高的人類,也正逐步接引它,成就、實現死亡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