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0日

[已發表]徘徊在遷徙與災難之間:萬山岩雕與茂林三村的當代處境(2013.03)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 「萬山岩雕」特展中的石雕模型 筆者自攝(2012.12.12)



(本文原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13年3月號,頁80-88。感謝雜誌編輯部在本文發表時所給予的協助。)

 

展覽與展覽之外

萬山岩雕是台灣首次發現的原住民岩雕遺址,它位於高雄市茂林鄉的深山裡,一般人要兩三天的登山行程才能到達,而且地形險惡,必須有人帶領。

目前在高雄市歷史博物館,展出了萬山岩雕的模型、拓本與相關的影像記錄,並在展場設計上,以情境的營造來縮短觀眾與茂林深山間的距離。展場入口迎面而來的主視覺牆是岩雕所在河谷的照片,右手邊則放置了一個岩雕的模型,在自然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散布著人工青苔,著名的線刻圖案就遍布在其間,模型後方則以投影機打出實景錄影。


接著轉進入展場內,場內燈光普遍放暗,只有投射光照在展品上,營造出一種引人入勝的神祕感,彷彿進入了一段「發現」之旅。好幾件近於全開的岩雕拓印,壯觀而安靜地懸掛在牆上與展示台上,在展板框出的動線裡環繞著觀眾。這些拓印是近35年來,由許多研究者克服艱難的路途、翻山越嶺的成果,而展覽的另一個重點,即在於這些人的歷險記錄,其中包括了錄像、照片,以及研究成果的敘述。

然而幾天後,當我離開了展場,來到萬山岩雕所在的茂林國家風景區時,見到的卻是另一個極端的景象。

開著車從10號高速公路下來,循著指標進入茂林風景園區,在歷經2009年的莫拉克颱風後,該地區尚未完全復原。山腰間原本的道路早已柔腸寸斷,代之以新建的河岸道路。從車窗望去可以看到旁邊河床上有許多台怪手進行工程中,而在它們上頭則有座興建中的懸空大橋。

該地有三個村落,依行車距離分別為茂林村、萬山村與多納村,居民多為魯凱族原住民。村中的道路狀況已近完全恢復,許多斷掉的環山道路直接截彎取直、搭橋連接,沿途能看見許多工人來回穿梭進行工程。在接近多納村時,只見一整面如同峭壁的山側均是土石流洗過的痕跡,幾台車就這樣行駛於背脊;不久,當我也將車開上背脊時,回頭看到來處的山壁,其實也是類似面貌。

眼前的景象,使我急切想知道深山裡的岩雕是否安好,但我沒辦法就這樣前往山裡兩三天,只能詢問當地人,還好,答案是「岩雕未受損壞」。然而在回程時,想起剛才的急切感,真覺得展覽與實地之間的對照,令人難以釋懷。

 

早期茂林魯凱族的遷移
 

茂林鄉位於台灣南部,岩雕群的位置實際上介於高雄與台東之間,從鄰近的甲仙鄉六龜區可進入南部橫貫公路,過去也曾是日治時期的警備道。在人類學上,該地區的原住民都被歸類為魯凱族中,位於濁口溪流域的「下三社群」,三個部落如今分別居住在茂林國家風景區的茂林村、萬山村與多納村。雖然被歸類在一起,但三個部落的語言並不相同。

茂林三村裡,除了多納部落未曾搬遷,另兩部落的遷移,一直與殖民者的征伐與治理密不可分。

日治初期,台灣總督府在有效控制平地的反抗後,開始挺進山區,早先在1903至1904年間,茂林部落因遭受日警與平地庄民的襲擊而來回遷村;後來總督府為了征討台東內本鹿地區的布農族,先後在茂林地區設置幾條警備道,由該處的山口深入到台東山區,同時也牽制了三部落的行動,對於位置較深入的多納、萬山,更以空襲進行「飛行威嚇」。

到了1940年,總督府以改善環境、便於管理等理由,將茂林部落搬遷到現址,稱為「集團移住」,約於一九四六年完成搬遷。終戰後,1956至1957年間,高雄縣政府則以改善生活條件與便於管理等理由,將萬山部落搬遷至現址,族人每年仍然會回到舊居地進行祭拜。茂林部落與萬山部落的搬遷方式不同──日本人在新地點的家屋安置上,仍依照部落傳統,將頭目的家屋安置在中間;而國民政府搬遷萬山部落時,則直接用抽籤來決定家屋位置,造成了部落傳統文化在空間關係上的混淆。(註一)2009年莫拉克颱風過後,官方也無意進行根本的環境復育措施,反而仍處心積慮地要當地居民遷村,同樣未考慮部落傳統。

日治時期到戰後的官方遷移計畫,不僅讓原住民失去了原有的土地權、失去了賴以為生的產業。更重要的是,與土地緊密相連的傳統價值,也因為環境的變動而失去依恃,迅速式微,其中又以語言為最顯著的例子。原住民語言亦為重要的文化資產,然而從戰前的「國語(日語)」教育到戰後的「國語(中文)」教育,使得茂林地區使用的茂林語、萬山語、多納語迅速消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嚴重危險」的瀕危語言。(註二)1995年,研究者洪田浚訪談了一位萬山村居民黃茂春,在1951年萬山部落尚未遷村時,黃茂春曾於多納國校(小學)萬山分班任教,他表示自己過去在學校負責推行「國語」,致使萬山語衰弱,甚至自責自己是「消滅萬山文化的劊子手」,縱然戒嚴時期的殖民教育方針並不是他個人所能夠改變。(註三)

在傳統價值觀與語言被破壞後,首要的衝擊就是年輕人口外流,而取代這些外流人口的,是觀光客及其帶來的觀光產業,且反過來成為族人不得不仰賴的經濟手段。與此對應,官方對茂林地區的「管理」也是以觀光作為考量角度,例如目前的茂林國家風景區原本稱為「茂林風景區」,成立於一九九一年,隸屬於台灣省交通處旅遊事業管理局,凍省後移交至交通部觀光局,改為現名。

在這樣的發展下,官方指定的文化資產,也要遷就於觀光消費的文化邏輯。隨著萬山岩雕逐一地被發現並且被指定為國定古蹟,如今它與多納村的黑米、茂林山谷的紫斑蝶,一起被官方當成地方特色產物,以「三黑掏金、再造茂林」的名稱,試圖振興因莫拉克風災而蕭條的觀光產業。

 

萬山岩雕的發現
 

萬山岩雕的存在,早已流傳於萬山村魯凱族人的口述傳說中,這則有名的神話主題為「吃蛇女子」,大意為──
    萬山舊部落的貴族祖先,有人娶了位北方布農族的女子為妻,女子在家人下田時煮甘藷,並吹出聲音引來許多百步蛇,再把蛇一條條地圍繞在燒燙的石塊上,與甘藷一起燜熟,並趁家人回來前將蛇吃掉。由於魯凱族視百步蛇為位崇高的神祇,不可任意殺害,她夫家的家人因為吃了甘藷後身體日漸消瘦,開始懷疑食物有問題,某天趁女子至河邊取水時,眾人掘開土窯,才發現她嗜食蛇肉。爭執中,女子決定離開村落,與丈夫約在一處大岩石會合,行走途中她一邊抓蛇充饑,吐出的蛇骨落在地上,又紛紛變成百步蛇。她來到約定的大岩石等待丈夫,期間用手指在大岩石上留下圖案,然而最後丈夫沒有出現,她就獨自回到布農族的村落了。

1971年,當時在屏東師專任教的高業榮,聽到班上幾位萬山部落的學生提到這則傳說,開始感到興趣。1978年,高業榮在魯凱族人帶領下,於濁口溪上游溪谷兩岸的台地上發現第一座岩雕,稱為kopaca'e(漢語音譯:孤巴察峨),雖然後來通稱為萬山岩雕,但實際位置並不在目前的萬山村,而是更接近於遷村前的舊萬山部落。在kopaca'e之後,人們又陸續在該地區發現更多的石雕:隔年的copilrili(漢語音譯:祖布里里)、1984年的salrakinae(漢語音譯:莎娜奇勒娥),2002年發現第四座takalravoe(漢語音譯:大軋拉烏),並且據報附近還有更多岩雕。萬山石雕也被認為是區域型岩雕群,年代方面從距今兩千年至兩百年的推斷都有,但以前者較為可信。

四個地方的岩雕中,以最初發現的kopaca'e圖像最為豐富,在一大塊岩石上遍布著人形與似蛇的渦卷紋。主要的圖像有三種,一種是雙手向上伸展的人形圖樣,圓形或卵形的頭部上方有放射狀的頭髮,下面接著身體與腳部輪廓,雙手則是以線條描繪成樹枝狀;第二種為人頭旁接著渦卷紋,宛若人頭蛇身;最後一種為尖頭卷身的百步蛇圖案,有的單獨,有的成雙對稱。

這些岩雕圖案與排灣族、魯凱族等崇拜百步蛇的部落古代文化有關,但目前的研究,仍無法判定岩雕的創作者與茂林地區的部落間,有直接的繼承關係。事實上,除了「吃蛇女子」的傳說外,萬山部落對於該岩雕的存在顯得十分陌生;而岩雕附近,還發現舊萬山部落廢棄的農耕地,也說明了該岩雕在空間的文化屬性上,並無禁忌或避諱的成分。(註四)

儘管無法判定岩雕的作者與所屬部落,茂林地區的居民在萬山岩雕被發現後,仍將其視為自身的傳統遺產而保護著──相反地,官方對保護文物則相當被動。高業榮首度發現kopaca'e後,因為擔心石雕受到破壞,最初並未公布消息,然而消息仍然逐漸流傳出去,進入1980年代初期,開始有商人拿著照片向當地居民詢問,是否有人敢上山用電鋸將岩雕的石材解開,運送下山。當時,族人以該遺址涉及傳統禁忌,並未因為金錢而協助商人進入盜取。

高業榮知道有商人覬覦遺址後,決定公開發現,呼籲官方儘快採取保護行動,但是當高雄縣政府民政局向行政院文建會請求探勘時,文建會卻以岩雕路途艱難,不虞破壞,並未積極重視,也未立即派人調查。(註五)直到1989年,該地區幾座岩雕陸續被發現後,內政部才遲遲地派遣史蹟小組勘察,最後公告指定「萬山岩雕」為國家第三級古蹟。

可以說,在被指定為古蹟之前,萬山岩雕就仰賴茂林魯凱族人的維護,尤其是當地的一位獵人,漢名施金石,長期居住在kopaca'e附近,義務清理山路與岩雕青苔。如前所述,萬山岩雕原本位於萬山部落舊居地的農耕地範圍內,先前並不被重視(這也是該遺址被研究者認為與當地族群關連較少的原因之一),如今因為遺址遇到盜採危機,使得部落本身亦開始重新檢視,將其納入傳統並發展、創造出新的關係。這樣的改變,其間涵藏著特殊的當代意義,因為它仰賴的是現代文化意識的理念,而非傳統部族本位的差序格局(意即依照血緣、姻親等社會關係的親疏遠近來決定各種社會地位、價值的先後順序)。雖然這種意識的形成背後多少具有歷史條件的限制,但無疑地仍具備著相當程度的自主性。

不過,在避免人為破壞的同時,更大的問題還來自於自然的損耗。據施金石在1999年的訪談所述,當時copilrili已因賀伯颱風受創,淹沒至水下(後來再度尋獲),另一處salrakinae據研究者田洪浚所述,已風化嚴重,難以尋覓。雖然莫拉克颱風後,岩雕據報並未在風災中受損,然岩雕並非真有什麼神力,自然因素的威脅一直存在。
 


觀光與開發
 

     2009年8月2日,一個熱帶性低氣壓首先形成於菲律賓東邊,幾經轉折後升為中度颱風並持續增強,它於8月7日深夜在花蓮市登陸,帶來超大豪雨,對台灣造成史無前例的傷亡──這個名為莫拉克的颱風與政府的官僚作風,共同奪走超過677條人命,以及超過164億的農業災害。

  茂林三村也在這次風災的受災範圍中,雨水造成大量的土石流,沿著山壁而下,摧毀了當地的對外交通道路,再沿著河道沉積在河谷間,將著名的觀光景點如多納溫泉深埋土中。萬山部落當地的公墓被沖毀,為三村中較為嚴重的區域,幸而少有傷亡。

    風災發生時,部落原有的宗族組織開始發揮力量,在道路被沖毀、茂林三村成為孤島時,應變中心就成立在多納村的頭目家中,統籌物質分配傳遞、開通道路與救難的工作。相對地,颱風過後的災後重建,官方則完全以遷村作為主要手段,其中如萬山村曾在風災後的安全評估中被列為不安全,後再度勘驗時推翻前說;多納村雖未被列為不安全部落,也受到官方不斷勸說遷村。(註六)

    搬遷,美其名為「安全」,實際上是藉災難之便,趁機剝奪原住民的生存權與居住權。環境復育既不是重點,文化權更在問題之外。過去由官方主導的搬遷對原住民文化的傷害完全不被考量,甚至這次搬遷本身也以污名化的方式進行,以便讓政府在發生災難時,將水土保持責任推給原住民。風災後由國、民兩黨分別提出的「國土復育條例草案」,便將山林的破壞歸咎於原住民在山坡上種植果樹,絲毫不提政府公共工程與財團的開發如何破壞生態;內政部長李鴻源更在2012年公開表示,山區有「太多人住在不該住的地方」。 (註七)

    要求搬遷,空出來的地也不是為了水土保持,而是為了更多的不當開發,這些開發時而以「促進觀光」為名,兩者互為表裡,一直是官方的思維。風災發生後,當時的縣長楊秋興來到茂林附近的寶來勘災時,甚至表示當地可以蓋纜車。事實上,稍早在2007年,就曾傳出喜來登董事長蔡辰洋計畫在茂林地區興建「五星級的石板屋」,後來因為土地取得與法規等因素而沒有下文,如今看來,這還只是個知難而退的例子。

    莫拉克颱風後的重建一直到今天都未結束,災後幾位新聞工作者與各界熱心人士發起「莫拉克獨立新聞網」(http://88news.org),至今仍持續記錄受災地區重建的現況。[按:
「莫拉克獨立新聞網」已於2013.08.27停止新增文章,筆者在撰寫本文期間受惠於該網站的新聞資料甚多。筆者在此要向新聞網的工作人員致謝]在重建的發展裡,在觀光產業已成為當地居民生計來源的既定現實下,不是生活在當地者或許無從置喙,但是就如同過去官方對部落進行大規模搬遷一般,當地人不但少有主導權,加上經濟上的長久困境,最後往往就成為接受更多不當開發的民意基礎。

  搬遷、溫泉、旅館、纜車…無論如何,茂林三村的處境絕對不是個案,我們現在就可以在台灣其他地方看到官方手段更為惡質的例子,並且將會持續發生。
 


結語
 

    2008年8月,萬山岩雕被文建會公告指定為台灣的第七處國定遺址,隨後因為發現岩雕有人為破壞的痕跡,因此目前只提供學術調查,不對外開放。在大眾推廣方面,則採取異地展示的方式,將岩雕複製他處,搭配其他資料共同陳列展示,以解決岩雕位置偏遠、地勢險惡的問題,高雄歷史博物館的展覽即屬一例。

    然而,在原住民文物受到重視、保護的同時,其周邊族群的文化脈絡連同其自然環境,卻長期受到開發主義的威脅、逐漸崩解。事實上,原住民文化不僅是歷史意義下的研究客體,其當代意義也同樣地重要:同住在一個島嶼,理解他人的歷史就代表著尊重,事實上也牽動著當代的族群關係。

    萬山岩雕、莫拉克風災與茂林三村的遷移史,看似與文化保存無直接關連,實際上卻突顯出文化保存本身,正是一個與文化和自然彼此環環相扣的問題。在其他例子中,例如樂生療養院,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開發主義下,台灣的文資法規無法保護文化資產,甚至官方文化部門往往也放縱不當開發破壞自然環境,這不只造成文物保存條件的惡化,更在每次的自然災害裡推波助瀾,造成更巨大的傷亡。開發主義美其名為「進步」、「促進地方發展」,實際上其後果,及由我們所有人共同付出、承擔的社會成本,往往比它成就的更為龐大、更難以估量。




註一:許勝發,《原住民部落起源及部落遷移史: 以魯凱族下三社群為例》,台北市: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2006。
註二:本報訊,〈原視野:啟動國家搶救族語戰〉,《立報》,2012年12月10日(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24638),網頁擷取日期:2012年12月27日。
註三:洪田浚、莊華堂,〈我是消滅萬山文化的劊子手──萬山人物專訪四則〉,收入同氏著,《歐布諾伙與孤巴察峨研究》,高雄縣:高雄縣政府出版,1996,頁53-54;1992年至1998年間,中研院研究員齊莉莎與助理林惠娟曾對萬山語進行大量的口訪與研究,詳見齊莉莎、林惠娟,《不要忘記咱們萬山的故事: 過去的回憶》,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2003。
註四:許勝發,《原住民部落起源及部落遷移史: 以魯凱族下三社群為例》,同前註,頁40。關於萬山岩雕的研究還可見於高業榮,《萬山岩雕: 台灣首次發現摩崖藝術之研究》,東益出版社,1991。吳奕德,《高雄縣第三級古蹟萬山岩雕調查研究與修護計劃》,高雄縣政府,2002。
註五:台北訊,〈不法商人圖謀盜採兜售牟利 記述山胞神話、文建會未列入保護〉,《中國時報》,第五版,1986年2月7日。
註六:鄭淳毅,〈災後三年,安置是否變專業?(6)茂林多納部落就地自主安置,展現團結力量 〉,取自「 莫拉克88news.org」,二○一二年六月二五日。(http://www.88news.org/?p=18437),網頁擷取日期:2012年12月28日。
註七:何欣潔,〈政府無罪,罪在蕃人?國土復育條例草案的傲慢與偏見〉, 取自「 莫拉克88news.org」,2009年12月26日,(http://www.88news.org/?p=1596),網頁擷取日期:2012年12月27日;呂淑姮,〈談重建 李鴻源:有人住錯地方〉,《立報》,2012年4月26日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17576),網頁擷取日期:2012年1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