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日

西洋名作真好用:國外借展與西洋特展在台灣的真相



「真相達文西」展覽中受損的展品,原本畫家歸屬標示為波爾波拉,事件發生後更正為努濟
圖版出處/blog.livedoor.jp

(本文原載於《人本教育札記》,317期,2015年11月。感謝雜誌編輯部在本文發表時所給予的協助。)


今年八月時(筆者按:2015年),一位男童在參觀「真相達文西」特展時,不慎撞破一件號稱價值5千萬名畫,新聞發布後,輿論從小男孩的教養開始,轉而仔細檢視展覽內容。這個展覽雖然主題是達文西,但是展品只有一件真偽難辨的自畫像與主題有關,其他都只是當時相關的畫派與弟子的畫作。這些作品包括小男孩撞破的〈花〉,原本標示為波爾波拉(Paolo Porpora),後來因為已經變成國際新聞,義大利媒體表示該作品的作者應為努濟(Mario Nuzzi)。其他如策展人羅西(Andrea Rossi)的資格,或是修復師的資格老實說已經是枝微末節的事了。說到底,若不是這個損壞畫作的插曲,就算是騙錢,這個展覽或許也就這樣順利下檔,問題是何以這樣的展覽能夠在台灣生存並大張旗鼓地宣傳呢?



「燃燒的靈魂:梵谷」展覽中的畫作

這個事件揭示了許多大眾觀感與西洋美術展覽的諸多面向。例如,強調保險金金額與此生難見向來是這類展覽的宣傳修辭,幾年前我曾經參觀過「燃燒的靈魂:梵谷」(2009.12.11-2010.3.28),這個展覽的宣傳一如往常地強調梵谷是藝術大師,強調作品是「真跡」以及高達250億的保險金。所謂的「真跡」大多是素描作品(但確實是真的),如果當成藝術家樸實的學習記錄,仍舊有其可觀之處,然而因為這種宣傳方式一開始就是誇大借展品如何難得來台,再配合宣傳藝術家的天才,觀眾進館看到一堆素描就不免有期待落空的感覺。相對地,該展出版的畫冊則是由荷蘭庫勒穆勒美術館的專業研究者撰寫內容,針對每一件素描仔細地考察文獻資料,筆調切實。可以說,展覽的研究基本上是完全外包出去,至於台灣的觀眾能接收到的資訊大多就是像蔣勳這類打高空的美學大師演講與書籍。除了近於誤導的宣傳方式外,美術教育的缺乏以及這類美學作家的產生都是來自於台灣特殊的政治環境所致。



1974年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展出蒙娜麗莎,吸引150萬名觀眾入場觀覽,為日本美術展覽有史以來最高入館人次 圖版出處/Thomas Havens, Artist and Patron in Postwar Japan, p.132.


1.

首先不幸的是,期待看到巨作的觀眾大概以後也會繼續失望下去,因為出借藝術名作向來就不只是單純的文化交流,也經常是政治上的外交工具。而中華民國就是借不到。

例如羅浮宮的蒙娜莉莎(Mona Lisa)在戰後先於1962至1963年遠渡重洋出借到美國展覽,接著又於1974年借往日本。前者是由法國著名的文化部馬勒侯(André Malraux)與美國總統甘迺迪夫婦交涉,並且由戴高樂認可,後者則是日本首相田中角榮(Tanaka Kakuei)與法國總統龐畢度商借。以日本的例子而言,當時它顯然將再次成為在亞洲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國家,因此法國試圖透過加強雙方文化交流,延伸其作為歐洲文化代表的地位。以蒙娜麗莎在全球的知名度而言,法國的策略十分成功,而一直要到1994年,這件名作才由館方宣布不再外借。



甘乃迪夫婦、馬勒侯出席在華盛頓國家藝廊的蒙娜莉莎大展
圖版出處/Newstalk.com

很顯然地,在1971年被踢出聯合國後,中華民國連加入俱樂部玩牌的資格都沒有,自然也跟這種文化外交攀不上邊,而它逐漸興起的經濟反而說明了金錢不是萬能。不過像這樣弱小的國族在1970年代反倒能在它的「國民」中激發一種廉價的愛國主義熱情—但是他自己是個非法統治台灣的殖民政權,甚至有時也會錯亂地佔用「台灣」這個字。

這種肥皂劇就是那些「真相達文西」辯護者的論調:在一篇三流催淚文裡,部落客「我是馬克」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所有?)「台灣人」說話,羅西則是像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外國人,盡一切努力讓名作來台灣展出,並選了華山這個有「台灣味」的場地。更重要的是,因為展覽期間他媽媽死掉了,所以羅西哭哭了!

這種便宜低劣的濫情修辭居然能讓許多人掉淚,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如果這還不夠摧淚,不妨再加上這一筆:在戰後的文化競賽裡,中華民國偶而也能跑跑龍套,讓歐美借借他掠奪而來的北京故宮文物來瞧瞧,到後來1997年宋國的〈谿山行旅圖〉要借出國展時,顯然有些人就幻聽到歷史悠久的中國巨龍在哀嚎。事實上,歐美現代主義對這條史前恐龍而言或許也太刺激了,早在離開聯合國前,戒嚴時期也禁止任何與左派有關的創作或展覽。齁齁,想想看哪些左傾的藝術家會在黑名單上,排起來外國藝術家大概只剩達利可以展了吧。真是太可憐了。


2.

向歐美國家借美術名作來展覽關乎國族的面子,即使這些大作只是純粹的象徵,無法在這片不屬於它的土地上帶動任何文化更新的作用也沒關係。這種文化更新乃是透過教育與創作來完成,以下就讓我來略述「美術教育在ROC的發展」:


(空白)


沒錯,這就是全部!或者,也不算全部,因為不能忘記提到美術課被其他國英數主科借課的普遍現象。支撐這種國族文藝現代化想像的就是不存在的美術教育,而美術課大概也是他唯一能借得到的事物。借給它自己。

在中華民國,沒有人能夠在學校裡學到任何跟藝術鑑賞有關的事物,藝術在這裡,就像是沙漠裡的水比石油貴重一樣。藝術之所以珍貴並非它原本就是如此,而是因為戒嚴時期摧毀了台灣的教育與創作自由。

在這種鐵籠子裡,用來替代美術教育的是一種平庸的形式主義,讓一些作家或媒體能夠打包外帶這些名作圖版成神秘的文化商品。這類作文內容其實不缺時代背景,也不缺形式分析,但是在最慘的例子裡,他們就像是出現在同一張白紙上的兩條平行線,稍微好一點點點的則是訴諸於藝術家無敵的才華,再附註上作者個人沒完沒了的感動。不需要具體的歷史細節、不需要任何問題意識,減掉這些東西,剛好就剩下一幅幅的名作,獨自證成自己的偉大。

事實上名作恰好也是觀眾「唯一」知道的東西,而這也留下了許多只針對作品名氣的操作空間。以蔣勳為例,他的一系列文藝復興藝術家解說書籍,內容不過就是把一些工具性的基本形式概念神秘化,至於他書籍裡的基本行當就只是加料:那些文藝復興技法不但是藝術家發明的,而且是「天才」藝術家。他不僅錯把作品的效應當成藝術家的天才心靈,彼此互相解釋,整本書看下來也只是利用學術頭銜來叫賣閱讀心得報告。

這種光靠「有模有樣的看圖說話」來支撐的廉價小說大概只能在中華民國才有辦法上架,箇中奧妙其實也不難理解。因為學校沒教形式分析,美術教育匱乏的聽眾忽然發現自己有個中華民國長期豢養的藝術教授來拯救他們,再加上他常用各種所謂「東方美學」來解釋歐美名作,而這些東西又是來借課的國文課裡常強調的意識形態,一時之間就拼湊出「學貫中西」的錯覺。

這類雜湊文事實上無法被評估,而且在文藝復興的學術專業方面,蔣勳並無任何國際研究著作。以大眾書籍的形式出版,表面上可以宣稱推廣美術,實際上也只是讓他避開被檢視,品質連最低階的科普書水準都談不上。

退一步說,即使是作為個人隨筆,它也是攀附在「東方與西方」這類備受質疑的概念架構下。前述的文化外交事實上也在形成這種概念架構上起著關鍵作用,因而也常被稱為文化帝國主義的行徑。達文西或許是天才,不過這些書裡那種裝腔作勢情感表現,那種急欲藉著文字參照讓自己的「東方心靈」找到另一半的心態,確實反映出作者貧乏的心靈。



相達文西」展覽中偽不明的達文西自畫像

3.

台灣的環境事實上沒有足夠的專業能力來研究歐美作品,更別說是鑑定作品,因此藝術品,或者說是「天才」的藝術,不意外地就變成純粹的文化商品,專業只是賣點之一,行銷手段才是重點。「真相達文西」展只是用各種科學與鑑定包裝宣傳的商業技倆,不過像是「燃燒的靈魂」這種展覽期間無風無雨的展覽,背後的策展公司卻與前北美館長謝小蘊爆出弊案,消息遠播至歐洲博物館界。高美館在2013年曾展出「蒙娜麗莎500年:達文西傳奇」,展覽裡當然沒有蒙娜麗莎,倒是其中一件〈岩窟聖母〉的本真性受到網友質疑,並且與當時的館長謝佩霓在臉書上對質。

無論是「真相達文西」或高美館的展覽,面對質疑的態度往往是要對方拿出證據,或是質疑對方不是專業。不過詳細舉證難道不是主辦者的責任嗎?真要談資格論,醜話講開來就是這位高美館前館長不過就是一個在南非念個美學博士,連學位「資格」都沒拿到。實際上,這些主辦者的權力位置主要來自於商業關係或行政,學術專業大概比不上營利和揣測長官意思的能力重要。他們的角色像是文化買辦,展覽畫作、文字、研究內容反正通通都可以外包給外國學者,他們就負責翻譯跟跑公文就好。可是因為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中華民國既沒辦法借到大作,也沒辦法研究,就只能靠修辭的藝術、靠感覺,反正個人的感覺並無對錯,因而也不能質疑,總而言之,每次展覽都是一次人格的賭注,就像中華民國的國格一樣,必需時時悍衛。

這也是何以那種濫情的論調能夠繼續流行的原因,因為要推卸責任,首先就是要讓對方知道大家都是命運共同體,要共體時艱,讓我們一起在肥皂劇裡自願鎖進中華民國這個價值錯亂的奇妙怪界裡---實際上這只是他們連最基本的誠實都做不到而已。從這樣的世界來看其他世界的人或許還無傷大雅,畢竟鬼島最美的風景是人。例如「真相達文西」,對大多數中華民國人而言,就算羅西不是藝術教授,他做為一名「可愛的義大利人」,仍然為他留下了為自己的商業叫賣技倆留下了一點辯護空間。彷彿他的國族暗示了他對達文西具有某種「天生」的知識或者感覺(後者是對蔣勳的書迷而言)。

真的是這樣嗎?這恐怕就得回頭看看台灣了。這方面中華民國人倒可以鬆一口氣,因為連義大利人都會搞錯同鄉作品的作者,想來新聞記者不認識陳澄波也就不足為奇了--當然,該記者違背專業倫理、在新聞裡造假對話的天份,大概也少有人望其項背。這點或許會讓達文西本人感到相當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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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Herman Lebovics, Mona Lisa's Escort: André Malraux and the Reinvention of French Culture,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9.
蔡宇薇,〈小弟弟一拳 打破台灣藝術特展的醜陋真相〉,「湃思紀Passage」,2015.08.27。(http://passage.life/2015/08/5926/)
胡永芬,〈北美館「環策」弊案 丟臉丟到國際上〉,「新新聞」,2012-04-26。(http://www.new7.com.tw/NewsView.aspx?i=TXT201204251629577V7)